中国已经是一个大问题三十年了——但我们没有意识到

1. 现在中国让所有人害怕

直到中国生产商在汽车领域发动正面攻势，沉睡中的布鲁塞尔才被唤醒。事实上，欧洲已经受到特朗普关税和中东冒险主义的威胁，并承受其在能源和通货膨胀方面带来的所有后果。如今，欧洲还看到自己以德国为中心、关于中国是欧洲大陆产品“黄金之地”的坚如磐石的信念正在一天天瓦解。

二十多年来，欧盟一直沉浸在一种幻觉中：它以为自己在北京找到了理想伙伴，可以把自己的两个意识形态范式变成现实。第一个是让消费者开心，同时也让北欧进口贸易商数十亿规模的资产负债表开心，外加一些西班牙企业，通过允许刚刚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中国向欧洲输入大量低价产品。第二个是让两个主要创始国德国和法国开心，因为它们很乐意向中国出口豪华汽车和空客飞机。中国因其巨大规模，被全球化像银盘一样端到它们面前，成为一个潜力无限的新大市场。

但现在，这种幻觉已经破灭。不仅因为全球化已经结束，至少是我们迄今所经历的那种全球化已经结束；还因为中国现任政治领导层强加给其公民的心态转变。它已经对欧洲奢侈品的炫耀说“不”，并号召本国居民购买中国制造的商品。

针对中国危险的警报声如今在布鲁塞尔持续不断地响起，仿佛轰炸期间的警报。这个国家在很短时间内从一个有前景的市场变成了欧洲工业的可怕竞争者。在意大利，不对称竞争和中国倾销问题成为最近一次意大利工业家联合会大会以及其主席 Emanuele Orsini 报告的核心议题。与此同时，西班牙、法国、意大利、荷兰和立陶宛要求布鲁塞尔加强保护欧洲工业的工具，以应对“不公平贸易行为”的增加，抵御北京过剩产能所造成的冲击。这种过剩产能表现为大量低于成本销售的中国商品涌入旧大陆。值得注意的是，犹豫不决的德国缺席了这一要求。

这种对中国危险的共同认知发生转变的一个信号，也出现在意大利。几周前，Federico Fubini 在《晚邮报》上发表了一篇长文，题为：“中国正在吞噬意大利制造和欧洲：为什么我们害怕保护自己？”即使只是几年前，这样的标题在意大利大报上也是难以想象的。

是的，因为值得强调的是，多年来，大多数意大利知识分子和评论员也一直告诉我们，中国是一个友好国家，是意大利制造潜在的黄金市场。而与此同时，我们的纺织和制鞋产业区却正在不公平竞争和中国倾销的打击下痛苦挣扎。同样的知识分子和评论员过去也多次反对我国受冲击最严重工业部门提出的对中国产品征收关税的要求，认为这种要求是一种落后的态度。相反，多年来他们不断敦促意大利中小企业“醒醒”，抓住中国市场提供的巨大机会，而不是抱怨亚洲竞争。某些意大利主流舆论一向以居高临下的态度看待这些中小企业。这是一种典型的激进时髦派态度；如今，随着中国危险对意大利和欧洲经济都变得显而易见，这种态度几乎已经成了令人尴尬的事情。

2. 几十年前我们关于中国所写的内容

Edison 基金会，尤其是本文作者，在中国于 2001 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前就已经发出警告：这个亚洲巨人的对外贸易将给意大利经济带来弊大于利的结果。事实上，当时中国和意大利在国际生产专业化方面具有特殊相似性。那时我们还没有今天这样强大的制药、化妆品、食品、航空航天、造船和机械行业。亚洲巨人全面进入自由贸易后，将使我们更加暴露于中国在低成本传统产品方面的不对称竞争、仿冒和倾销之下，这些产品包括纺织、服装、鞋类、家具、水龙头和陶瓷等。而这些行业从 20 世纪 90 年代初就已经开始承受北京的进攻性冲击。我们的这种批判立场，当时只有少数意大利人物认同，其中包括 Giulio Tremonti，他在 2005 年出版了具有预言性的著作《致命风险：老欧洲、中国、自杀式市场主义：如何反应》。这种立场当时被贴上了“新保护主义”的标签。

当意大利主流舆论一方面赞美丝绸之路，另一方面欧洲完全无视中国竞争对意大利经济的影响时，声名狼藉的贸易委员 Peter Mandelson 显得更接近北京利益而不是我们的利益。在这种背景下，Edison 基金会支持意大利全国制鞋商协会和当时的外贸副部长 Adolfo Urso，推动欧盟对中国和越南鞋类征收反倾销税。这些措施第一次生效后，后来又被第二次延长。

从新千年初开始，我们反复揭露中国企业大量仿冒意大利服装、家具和水龙头品牌的案例，而这种现象至今仍在持续。我们还亲自推动了一项提案：要求所有从欧盟外国家进口到欧洲的产品必须标明原产国，也就是所谓强制性“制造地”标签。意大利政府将这项提案带到欧洲。该提案随后在欧洲议会以大多数通过，但最终在欧洲理事会遭到否决，主要是因为德国的否决权，因为德国当时已经将不少生产转移到了中国。

通过多篇文章，我们从不同角度阐述了中国危险，主要从两个方面进行理性分析。第一个方面是揭露中国的不对称竞争所造成的海啸，这种竞争由社会倾销、环境倾销和汇率倾销构成，正在冲击意大利制造业和工业区，造成附加值和就业岗位的巨大损失。第二个方面是遏制关于意大利未来对中国出口将出现所谓繁荣的幻想。

3. 本世纪初中国不对称竞争对意大利制造业的影响，以及中国作为意大利制造新黄金之地的幻想

那些今天仍然写道我国国内生产总值长期难以恢复到 2007 年水平的人，也许还没有理解北京的不对称竞争在那个时期对意大利经济造成了多大打击。它在全球次贷金融危机、希腊危机对我国主权债务的传染以及随后的紧缩政策之前，就已经把意大利经济推向困境。中国、次贷危机、希腊和紧缩政策，对于新千年初的意大利而言，就像启示录中的四骑士；但中国是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只需几个数字就足以回忆 1995 年到 2013 年发生了什么。根据国民账户数据，意大利制造业在短短八年内失去了 67.7 万名就业人员。其中，36.9 万人来自纺织、服装和鞋类行业：这是欧洲单一国家工业部门在如此短时间内发生的最大规模就业流失。如果在纺织、服装和鞋类的损失之外，再加上木材家具和非金属矿物加工行业，也就是陶瓷和装饰石材的损失，那么意大利在这些最暴露于中国不对称竞争的行业中，总共失去了 56.1 万名就业人员，占同期制造业就业损失总量的 83%。

那些年，Berlusconi 政府委托我为第二届全国对外贸易会议撰写一份初步报告，该会议于 2005 年 2 月 26 日在罗马举行。在这份报告中，中国危险对我国经济的影响被提交到公众关注之下。报告中特别列出了一些令人震惊的估算，说明意大利在那些年由于中国不对称竞争，在欧洲市场份额方面遭受的损失。

关于中国竞争对意大利在世界市场份额的影响，以欧盟 15 国的数据为例进行分析很有意义。一方面，这些数据特别准确且更新及时；另一方面，欧盟 15 国构成了意大利最主要的出口市场，2003 年吸收了我国出口的 53.5%。可用统计数据清楚显示，近年来欧洲市场实际上被来自中国的商品淹没。在某些情况下，这些商品是由中国企业直接出口的；在另一些情况下，是由已经将生产工厂转移到中国的欧洲跨国公司进口到欧洲的；还有一些情况下，是由欧洲采购集团销售的商品，而这些集团委托中国企业生产。

为了阐明这一现象，Edison 基金会分析了欧盟 15 国 16 个重要商品类别的进口动态，特别关注来自意大利和中国的产品。其中有 7 类属于“服装时尚”体系，包括鞋类、针织品和袜子、织物服装和配饰、眼镜、镜架、金银首饰、皮具；另外 9 类属于“家居装饰”和“自动化机械”体系，包括水龙头和阀门、灯具和照明技术、家具和厨房、沙发和椅子、金属家用品、五金件、家具铰链、锁和把手、餐具和工具、加工装饰石材。

总体而言，在所分析的 16 个商品类别中，1996 年至 2003 年，欧盟 15 国从中国的进口从 90 亿欧元增长到 222 亿欧元，增长 147%；而同期欧盟从意大利进口相同产品仅增长 9%，从 173 亿欧元增长到 189 亿欧元。在“服装时尚”体系的 7 类产品中，中国已经明显成为欧盟第一大供应国，金额为 161 亿欧元，领先于意大利的 111 亿欧元。中国还在珠宝金饰和眼镜等八年前几乎不存在的领域增加对欧盟出口。

Edison 基金会考察的 9 类机械和家居产品中也发生了同样情况。1996 年，在这些产品上，意大利作为欧盟供应国的重要性是中国的四倍以上；但到 2003 年，这一对我们有利的比例降至 1.2。1996 年至 2003 年，欧盟 15 国从中国进口这 9 类机械和家居产品增长了 322%，从 15 亿欧元增加到 62 亿欧元，而同期意大利向欧盟销售同类产品仅增长 22%，从 64 亿欧元增至 78 亿欧元。欧洲从中国进口增长最显著的家居和机械产品包括水龙头、灯具和照明技术、家具以及装饰石材。

因此必须认识到，中国的不对称和不公平竞争正在对意大利贸易平衡和生产体系产生极其负面的影响，正在从根部削弱我国公民社会的结构，尤其是在一些重要产业区和地区。

但这些令人警觉的数据并没有得到太多倾听，不仅在欧洲如此，甚至在意大利也是如此。原因在于当时占主导地位的思潮和游说集团倾向于淡化这些数据的重要性，并用所谓中国市场将为意大利制造提供的巨大机会来进行反驳。我多次用数字批判这种真正的荒唐看法。

中国是 21 世纪初真正的经济新现象，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对于像意大利这样的经济体来说，重要的是认真计算，不要高估自己面对亚洲巨人的能力。因此，分析不能忽视数字，尽管数字显得枯燥，但它们警告我们不要抱有不合理的希望，从而放松对中国不对称竞争和仿冒的警惕。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这一现实正在我国工业区以及许多意大利制造支柱行业中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首先就是鞋类和纺织服装行业。

为了提供一些比较基准，需要立刻说明的是，2003 年意大利对中国这个拥有 13 亿人口国家的出口，只比对葡萄牙这个仅有 1000 万人口国家的出口高 17%。因此有人说意大利在中国市场上落后了；但由于我们对中国的出口增长强劲，所以必须乐观地看待未来。然而，即使意大利对中国的出口，或出口与当地直接销售的混合形式，继续以每年约 15% 的现价增长率增加，到 2010 年也只能达到 101 亿欧元。

这一数字的规模可以通过一个比较来理解：它比我们当时从中国进口的金额还少 17 亿欧元，因为 2004 年我们从中国进口预计达到 118 亿欧元；同时它也明显低于我们当时对西班牙的出口额。西班牙这个与中国相比很“小”的国家，人口 4100 万，当时与英国并列为我国第四大市场，仅次于德国、法国和美国，2003 年从我们这里进口了 180 亿欧元。即使意大利对中国出口以每年 15% 的速度增长，也只能到 2015 年才能达到当时对西班牙出口的水平。而如果假设我们对西班牙出口每年至少增长 5%，那么意大利对中国出口需要整整 15 年、每年 15% 的增长，才能在价值上追上西班牙市场。也就是说，必须等到 2020 年。

我们是有预见性的。事实上，我们当时的预测后来证明是错误的，但错误在于低估了问题。到了 2025 年，意大利对中国出口只有 143 亿欧元，仅占意大利总出口的 2.2%，只比我们对奥地利这样一个小国出口的 132 亿欧元多 10 亿，且比我们对西班牙出口的 382 亿欧元少近 240 亿。因此，中国从未成为意大利制造的黄金之地。与此同时，2025 年我国对北京的双边逆差膨胀到 463 亿欧元，是我们除荷兰和德国之外最大的逆差，而且后两者的逆差金额远低于此。

4. 第二次中国冲击：这一次轮到整个欧洲

Sander Tordoir 和 Brad Setser 在最近一份为欧洲改革中心撰写的报告中，将其称为第二次中国冲击。这一次受到冲击的是整个欧洲，甚至包括德国。德国一直与北京保持特权关系，利用中国市场提供的机会；但如今，它的关键行业汽车业正受到中国威胁。

2025 年，中国对外贸易顺差达到创纪录的 1.197 万亿美元，比 2015 年十年间增加了 5970 亿美元。在七国集团国家中，意大利是唯一一个在十年间改善贸易顺差的经济体，改善约 110 亿美元；而德国顺差恶化了 440 亿，法国逆差恶化了 420 亿。加拿大和日本的逆差略有改善，而美国和英国的逆差则大幅扩大，分别恶化 5150 亿和 2260 亿美元。

数据还显示，中国在能源方面存在巨大的对外贸易逆差，2015 年至 2025 年恶化了 2210 亿美元。同一时期，加拿大顺差增加 540 亿美元，而美国从 960 亿美元逆差转为 920 亿美元顺差。日本高额能源逆差保持稳定，而七国集团中四个欧洲国家的逆差均出现恶化。意大利的对外逆差尤其扩大到 530 亿美元。需要注意的是，能源约占全球出口的 12%。

还可以观察各国在汽车、电子和电信行业贸易平衡的动态。2015 年至 2025 年，中国在这些行业的总顺差大幅增加，增加了 4350 亿美元。日本顺差略有下降，而德国顺差虽然仍然很高，但十年间减少了 410 亿美元。其他所有国家，尤其是美国、英国和加拿大，都出现逆差恶化。意大利逆差增加了 177 亿美元。

在这一行业组合中，还包括车辆及其零部件。中国车辆及其零部件出口，不包括铁路材料，从 2015 年到 2025 年大幅增长，从 2015 年的 630 亿美元上升到 2025 年的 2480 亿美元。在这一行业，中国 2021 年出口超过墨西哥，2022 年超过日本，到 2025 年距离德国出口额不到 400 亿美元。这场全球挑战的关键在于亚洲巨人在电动汽车及相关电池领域日益增强的领导地位。2025 年，中国车辆领域对外贸易顺差达到 2070 亿美元，已经高于德国的 1300 亿和日本的 1240 亿。很快可能超过两者之和。

最后，在排除能源、车辆和电信之外的其他全球贸易行业中，这一庞大的剩余产品组合占全球出口总额高达 65%。中国依然居于首位，2025 年顺差为 9920 亿美元，比北京十年前增加了 3830 亿美元。这里的惊喜是意大利。凭借其机械工程的实力、传统时尚和家居行业的韧性，以及制药、食品、化妆品、游艇、邮轮和航空航天行业的繁荣，意大利已经成为这一剩余商品类别的世界第四大出口国。其对外顺差在过去十年增加了 440 亿美元，达到惊人的 1300 亿美元。

如何应对中国日益增长的压倒性力量？欧盟被夹在美国关税、中国在汽车领域的进攻性以及人工智能挑战之间。而美国和中国正在把人工智能推向超越想象的边界。中国主导稀土和电池领域，并且越来越多地掌握制药原材料领域。旧大陆似乎陷入眩晕。欧洲急需快速决策来遏制这两个超级大国，但欧洲的领导国家德国似乎对采取何种战略犹豫不决，正如 Tordoir 和 Setser 在报告中所强调的那样。法国仍希望通过向北京出售空客飞机和核技术勉强维持。也正因为如此，欧盟委员会摇摆不定。

意大利的情况不同。中国真的能够像《晚邮报》标题所说那样吞噬意大利制造吗？我们并不这么认为。目前，意大利很好地守住了其众多专业化细分领域，这一点可以从其不断增长的贸易顺差以及在不到十年内达到日本这样一个大国的出口水平中看出。当然，风险并不少。除了自本世纪初以来持续不断的中国仿冒给我们企业造成的无法估量的损害之外，尤其令人担忧的是，亚洲巨人的企业在政府补贴下，正在机械和技术等意大利擅长的领域广泛实施明显倾销。在这种情况下，现实并不是我们的企业不再具有竞争力，而是它们正在遭受明显不公平的竞争。回应只能有一个，就像二十年前制鞋商所做的那样：也要在机械等行业对中国启动反倾销行动，而欧洲必须毫不犹豫地支持这些行动，不必对北京有任何敬畏，因为现在布鲁塞尔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